1993年5月7日 星期五 晴
今天把长发剪了。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。母亲说我像街边那些“不正经”的女孩,可镜子里的眼睛明明更亮了。收拾行李时发现中学日记本,最后一页写着:“我想知道海那边是什么。”其实海那边还是海,但总得自己去看过才知道。
1993年5月15日 星期六 有雨
租的房子在荃湾,窗外的晾衣绳横跨两栋楼。房东太太说之前住的是个舞女,墙上有香水味洗不掉。正好,我不喜欢太干净的房间。
楼下便利店的阿伯总多给我一包纸巾。他说我像他女儿,可他女儿去年嫁去加拿大再没回来。也许所有失去女儿的父亲,都在街上寻找影子。
1993年5月22日 星期六 闷热
在海边遇到阿明。他在读萨特,书页被海水打湿。我们聊存在与虚无,聊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吻我的时候嘴唇在抖,不知道是因为紧张,还是因为哲学太难懂。
他说我的身体像一首他读不懂的诗。我说那就不要读,感受就好。可他非要读懂每个标点。
1993年6月3日 星期四 暴雨
机车行的阿强手掌有油污的味道。他修车时脊背弓成好看的弧度,汗顺着脊椎流进裤腰。暴雨那天我们在车库里做爱,铁皮屋顶被雨砸出鼓点。他说我是他修过最棘手的车——零件都齐全,就是不肯按说明书运转。
也许他说对了。我不需要说明书。
1993年6月18日 星期五 潮湿
阿杰来找我拍照。他说不是拍裸体,是拍“光穿过身体的样子”。我们在清晨五点的阳台等日出,他镜头里的我像半透明的蝉翼。
照片洗出来时我哭了。不是难过,是第一次完整地看见自己:肩上披着的光,腰际的阴影,脚踝沾着的草屑。原来我这么完整,完整到不需要任何人来填补空白。
1993年7月2日 星期二 台风前夕
阿明说他写了首诗给我。字很漂亮,但句子像从别人那里借来的。他说想和我结婚,生两个孩子,养一只狗。说话时他看着远方,好像那个未来已经在那等他,我只是恰好路过。
我把诗折成纸船放进排水沟。台风要来了,它该去该去的地方。
1993年7月15日 星期三 酷热
阿强砸了我的门。他说爱我,说可以为我改变一切。可当他抓住我手腕时,我看见他眼里的我不是我,是他想要驯服的什么东西。
凌晨三点收拾行李。墙上还贴着阿杰拍的照片,照片里的我在笑。原来人真的可以同时拥有翅膀和锚。
1993年8月1日 星期日 有风
母亲突然来访。我们坐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,中间隔着二十年的沉默。最后她说:“至少…要安全。” 我第一次发现她眼角有那么多皱纹。
给她看我拍的照片,阿杰拍的照片,还有海边捡的贝壳。她走时拿了一枚最小的贝壳,握在手心像握着一颗糖。
1993年8月20日 星期五 月圆
又搬家了。这次是南丫岛的村屋,窗外有榕树气根垂成帘幕。深夜写这些字时,月光正爬过我的膝盖。
想起电影最后一个镜头:我开车驶向未知的路,后视镜里的一切都在远去。拍摄那天NG了七次,导演说我的表情太快乐,不像告别。可他不懂,有些告别本就是最快乐的抵达。
后记:
这不是情色片。
这是一个女孩学习成为自己的全过程记录。
每个吻都是一次提问,每场欢爱都是一次对话。
当身体终于听懂自己的语言时,
夏天就成熟了。
而我的1993年永远停在那里——
停在蜜桃最甜的那个截面,
停在羽化尚未完成的,
颤抖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