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陈夜,在中环开一家钟表维修店。我的生活像齿轮一样精确:早上九点开门,傍晚六点拉下卷闸,夜里听着老式座钟的嘀嗒声入睡。直到三月的那个雨夜,她撞碎了我的橱窗。
准确地说,是她被推搡着撞进了我的橱窗。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异常刺耳。她滚落在展示柜旁,白色衬衫被血染红,左手腕上一只银色的机械表表盘整个碎裂,指针停在了十一点零七分。
追赶她的两个男人在街对面停下。我认得他们——这一带放高利贷的烂仔。我抓起修表用的放大镜支架(那东西沉得像根短棍),拉开卷闸走出去。雨夜里,他们啐了一口,转身消失在巷口。
我把她扶进里间的工作室。她意识模糊,嘴里反复呢喃着一个名字:“阿扬……”以及一句我听不懂的话:“密码是十一点零七分……”
她叫林晚,这是我后来知道的。那晚她发着高烧,我给她包扎了额头和手腕的伤口。她腕上的表很特别,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,表壳背面刻着细小的俄文。我是个修表的,对机械有种偏执——我开始修复那只表,同时也收留了她。
最初的几天,她像只受惊的鸟。我把阁楼收拾出来给她,一日三餐放在门口。直到第四天,她走下楼,站在工作台边看我拆解一只劳力士的机芯。
“你能修好我的表吗?”她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奇特的、不属于这个喧嚣都市的宁静。
“能。”我没有抬头,“但你要告诉我,为什么有人追你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霓虹灯透过雨痕斑驳的玻璃,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。“我弄丢了一件不该丢的东西,”她说,“也记起了一些不该记起的事。”
林晚开始帮我打理店铺。她有种天赋,能把散落的齿轮按顺序排列好,能凭手感判断发条的张力。夜里,我们共享沉默——她看书,我修表。只有嘀嗒声和翻页声填充空间。
那只银色手表渐渐复原。当最后一个齿轮归位,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,表针开始走动。就在那一刻,林晚忽然按住我的手。
“十一点零七分,”她盯着表盘,眼神空洞,“是阿扬死的时间。”
故事像生锈的链条,一节一节被拽出来。阿扬是她的恋人,一个顶尖的珠宝走私犯的“保险柜”——不是比喻,他真的有照相记忆,能把复杂的交易网络、账户密码全记在脑子里。三年前一次交易出问题,阿扬被灭口,而林晚,因为目睹了现场,被人用了药,那段记忆被搅得支离破碎。
“他们给我注射的东西,让我忘了大部分事,”她抚摸着表壳背面的俄文,“但忘不了他咽气前,我手表上的时间。也忘不了他最后说的话:‘表是钥匙’。”
我以为“钥匙”是比喻。直到那只表完全修好的那晚,她在我的工作台灯下,用镊子轻轻撬开表壳玻璃——不是从正面,是从侧面。玻璃下露出一层极薄的微雕胶片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坐标。
那是阿扬用命换来的东西:一个涉及数亿黑钱、横跨三地的洗钱网络的核心账本。追她的人,不是要杀她,是要活捉她,撬出她脑子里残存的碎片,和这只表里的胶片对账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我问她,手里还拿着放大镜。
“因为你修好了我的时间。”她看着那只重新走动的表,“三年了,我第一次觉得……时间又开始往前走了。”
追捕比预想的来得快。他们找到了我的店。那晚没有雨,月光很亮,他们踹开卷闸门的声音惊飞了整条街的麻雀。
我把林晚推进地下室——那里有我存放贵重机芯的保险库。转身时,我看见领头的人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,和林晚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后面的记忆是破碎的:我举起工作椅砸碎了整面玻璃橱窗,警铃大作;我用游丝钳刺进了一个人的胳膊;有人用扳手砸我的后背,我尝到了血的味道。
混乱中,我摸索到工作台下,拉动了那个我从未拉过的老闸——那是整栋楼的电路总闸。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在绝对的黑暗里,我凭着记忆爬向地下室入口。我听见他们的咒骂、碰撞,然后渐渐远去——他们怕黑,怕这种没有一丝光、只有无数钟表在黑暗中嘀嗒作响的空间。
我在地下室门口找到林晚。她在发抖,手里紧紧攥着那只修好的银色手表,表盘在黑暗里发出淡淡的荧光。
“十一点零七分,”她哭着笑,“过去了。现在是……零点零一分。”
我们把胶片交给了该给的人。不是警察,是一个头发花白、眼神锐利的男人,林晚说可以叫他“钟叔”。他看了胶片,什么也没说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,给了林晚一个新的身份证。
我的店重新开张那天,林晚没有走。她把阁楼布置成了一个小书房,在我修表的时候,她就坐在旁边,翻译一些俄文的机械手册。
有时候深夜,我会从噩梦中惊醒,梦到黑暗、血和注射器。而每次醒来,都会看见阁楼漏下的灯光,听见她轻轻的脚步声,然后是一杯温水放在床头。
嘀嗒。嘀嗒。
满屋的钟表走着各自的时间,却又奇妙地同步着。就像我和她,带着各自的伤痕和过往,在这个狭小的、充满机油和旧纸张气味的空间里,重新学习信任,学习在黑暗中辨认彼此的心跳。
那只银色手表,现在戴在她的手腕上。每天傍晚六点,当我拉下卷闸,她会走过来,把耳朵贴在我的胸口,听我的心跳。
“走得很准,”她总是这么说,“和陈师傅修的表一样准。”
然后我们会一起准备晚餐,在满屋的嘀嗒声里,谈论明天该进什么型号的齿轮,或者阳台该种薄荷还是罗勒。
这个城市依然喧嚣,霓虹彻夜不熄。但在这间小小的钟表店里,我们拥有了一种崭新的、坚固的寂静。它由精密的齿轮、愈合的伤口,以及两个破碎之人小心翼翼拼凑起的完整,共同守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