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许青梧,在城西旧书市场摆摊修书。那年梅雨季来得早,空气里霉味和纸页的朽气混在一起,像某种陈年的咒。她就是在这样一个濡湿的午后出现的,撑一把褪色的竹柄油纸伞,旗袍开衩处露出的小腿白得晃眼。
“师傅,”她把一函线装书放在我摊上,声音浸着水汽,“这书淋了雨,能修么?”
是《夜谭随录》,清代的抄本,纸页粘连,墨迹晕染。我翻开时,一股极淡的、不像墨香也不像脂粉的气息散出来——像深秋月光晒过的狐狸毛。
“要些时日。”我抬头,正对上她的眼睛。不是桃花眼,是杏眼,本该清亮的,可深处却沉着些说不清的东西,像古井里映不出星子的夜。
“我等你。”她放下几枚银元——真正的、边缘泛着柔光的袁大头。转身时,伞沿抬起一瞬,我看见她后颈发根处,有一小块铜钱大小的胎记,红得像未凝的血。
书修了七日。第七夜子时,窗外雨声骤密,我点着台灯揭裱最后一页。灯花忽然“啪”地一爆,火苗窜起,竟舔出一行原先没有的字迹:
“胡氏女,庚申年生于滇南,遇狐仙,换骨,寿三百。然情劫未渡,困于市井,寻一解铃人。”
字迹随即隐去。我手一颤,裁纸刀划破指尖,血珠正滴在那“胡”字上。
第二日她来取书时,我鬼使神差地问:“姑娘贵姓?”
“胡。”她接过书,指尖有意无意拂过我包扎的手指,“姓胡,胡慧中。”
雨连续下了半个月。她常来,有时带一包松子糖,有时是半旧的绣品让我辨年代。话不多,总静静看我修书。摊后小屋里,她帮我整理残卷,昏黄灯下,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偶尔会轻轻摇曳,像有另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在舒展。
我知道她不寻常。市场里最凶的野猫见了她便匍匐;盛夏的蚊蝇从不近她身;有次我失手打翻砚台,墨汁泼向她裙角,竟在半空凝住,被她轻轻一吹,便倒流回砚中。
可我装作不知。直到那晚,我在她遗落的手帕上嗅到血腥气——不是人血,是更清冽的、带着山野气的腥。我循着气息,在午夜的空巷里,看见她伏在墙角,旗袍撕裂,肩背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,正汩汩渗着暗金色的血。
而她面前,立着个穿黑色道袍的枯瘦人影,手里的铜铃嗡鸣。
“修行三百载的狐丹,今日归我了。”道人笑声如夜枭。
我冲出去时脑子一片空白,手里只有那把裁纸的牛角刀。刀当然无用,道人袖袍一挥我便摔出去。可胡慧中却趁那一瞬跃起,伤处金光大盛,化作一头巨大的白狐虚影,朝道人扑去。
金光与黑气纠缠的间隙,我看见她回头,人形与狐影在雨中重叠,那双杏眼里终于映出了光——是泪光。
“走啊!”她喊,声音一半清越一半嘶哑。
我没走。我爬回摊子,翻出那本《夜谭随录》,咬破手指,把血涂满记载她来历的那一页。纸页轰然燃烧,火焰竟是青白色的,直冲雨夜。
后来发生了什么,我记不清。只知醒来时身在医院,床边坐着穿素色旗袍的她,肩伤已愈,只是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值得么?”她喂我喝水,手在抖,“那页书上……有我的本命符。烧了它,我便再回不去山林,也修不成正果了。”
“那道长……”
“魂飞魄散了。”她垂下眼,“我用三百年道行,换了他百年修为。公平交易。”
出院后,她还在市场出现,只是伞换了新的,旗袍也多是素色。我们依旧一个修书,一个静静陪坐。只是她的影子不再摇曳,她也开始会被蚊子叮咬,雨天会咳嗽,像任何一个寻常女子。
去年冬至,她在我小屋包饺子,忽然说:“当年那狐仙给我换骨时说,情劫渡不过,便永世为人。”
我擀皮的手一顿。
“现在我觉得,”她放下擀面杖,手指沾着面粉,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,“为人也不坏。”
窗外飘起细雪,灶上水汽氤氲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——
有些故事,不必追问真假。就像有些书,不必每一页都读懂。只要装帧依旧,墨香犹存,而那个陪你翻书的人,还在灯下等着下一页,便已是乱世里最安稳的传奇。
至于她后颈那块胎记,后来我偷偷查了典籍,说那是“封丹印”,锁着一只狐妖的内丹与往事。
但我从未问起。就像她也从未问我,那夜明知必死,为何还要冲进那场非人的争斗。
有些答案,就让它埋在旧书的蠹痕里,埋在雨夜的青石板下,埋在我们偶尔对视时,那不必言说的了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