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温哲,是这栋旧唐楼的夜间保安。所有人都说七楼B座闹鬼,搬进来的租客从没住满过三个月。但我需要这份工——我妈的疗养院费用,像滴漏般精确地榨干我每个月的薪水。
那晚雷雨交加,监控屏幕雪花乱闪时,我再次看见了那个白影。它出现在七楼走廊,像一帧错误的画面。我握紧电筒上楼,手心里全是汗。
七楼B座的门虚掩着。
推开门的那一刻,我嗅到了铁锈味——不是血,是更陈旧的、属于金属的锈。然后我看见了她,赤脚站在客厅中央,白色睡裙下摆染着奇怪的污渍。
“我认识你。”她转过头,眼神像受惊的鹿,“你是每晚在楼下看监控的人。”
她叫林蔓,新搬来的画家。她说自己在画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——客厅墙上钉着巨大的画布,上面只有混乱的色块与线条,像某种未破译的密码。
“我总梦见这间屋子的前主人。”她递给我一杯热茶,指尖冰凉,“一个总穿红裙的女人,在墙上写字。”
我开始留意她。监控里,她总在凌晨三点起身,在墙上涂抹。但第二天我去查楼时,画布永远是空的。只有墙纸边缘,偶尔能看到极淡的铅笔痕,像是被匆忙擦去的算式。
转折发生在我妈病情恶化那天。医院催缴费用,我在值班室抱着头。林蔓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,递来一个厚厚的信封。
“预支的薪水。”她避开我的视线,“雇你每晚多巡查两次七楼。”
我无法拒绝。但钱塞进口袋时,我触到了别的东西——张褪色的照片,边缘烧焦,上面是个穿红裙的女人,站在唐楼天台,背后是1983年的日历。
红衣女人在笑,而她颈间的项链,与林蔓此刻戴的一模一样。
那夜我故意提前巡查。七楼B座门缝下透着光,我听见低语——是两个女人的声音。一个在哭,一个在急促地说话。当我冲进去时,只有林蔓独自面对画布,但画布上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图像:红衣女子坠楼的瞬间,下方有个男人抬头看着,手里握着条项链。
“她叫阿霓。”林蔓声音嘶哑,“是我小姨。1983年死在这栋楼的天台,警方说是自杀。”
“但你不信。”
“因为当时陪在她身边的男人,”她转向我,眼里有泪光,“是你父亲,温守正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我想起父亲抽屉深处那条从未见他戴过的女式项链,想起他每次喝醉后喃喃的“对不起”,想起他坚持要我应聘这栋楼的保安,说“那里需要自己人看着”。
林蔓走近画布,手指划过颜料未干处:“阿霓没有跳楼。她发现了这栋楼的秘密——唐楼地下,埋着日占时期留下的生化实验资料。有人一直在找,找到的人都会‘意外’死亡。”
“我父亲……”
“他是知情者,也是保护者。”她苦笑,“他保护了那些资料三十年,直到三年前他肺癌晚期,才把地图交给我。阿霓当年就是因为偶然发现了地图,才被灭口。”
墙上那些“鬼画符”突然有了意义。那不是艺术创作,是地图碎片的转译——林蔓每夜都在破解,而有人不想让她成功。
脚步声在走廊响起。沉重的、不止一个人的脚步。
林蔓迅速撕下画布,露出后面墙体的破洞,里面塞着发黄的笔记本与胶卷。“拿着,从后楼梯走。”
“一起走!”
“我拖住他们。”她竟在笑,“记得吗?我总梦见阿霓在墙上写字。其实不是梦——这三年来,是她的魂在教我如何转译密码。现在她教会我了,该我去陪她了。”
我被推进后楼梯。在门合上前最后一瞥,我看见林蔓走向大门,手里握着不知从哪拿出的裁纸刀,而门外的手电光已破门而入。
我在雨中狂奔,怀里资料沉得像铅。跑到疗养院时,天已微亮。母亲在熟睡,我颤抖着打开笔记本——第一页是父亲的笔迹:
“给阿哲:若你读到这些,说明林蔓已做出选择。不要难过,我们都在偿还1983年的债。资料送去警局,署名写‘七个未亡人’,他们会懂。”
最后一页贴着张小照片:年轻的父亲、红衣的阿霓、还有五个看不清面容的人,并肩站在唐楼前。背面一行小字:“我们发誓守护的秘密,终于可以交给明天的人。”
警笛声响彻街道时,我站在疗养院窗前,看见朝阳刺破云层。怀里的胶卷微微发烫,像一颗沉寂多年终于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。
而我知道,在某个正在被封锁的旧楼里,一个穿白裙的女人完成了她的画。画布上不再有坠楼的红衣女子,只有七个手挽手的背影,走向1983年那片湛蓝的、没有阴霾的天空。
我的巡逻日志永远停在昨晚的日期。最后一栏,我写下:“七楼B座,一切正常。无异常情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