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陈默,在一家名叫“遗韵”的古董修复店工作。店里堆满尘封的旧物,每件都像封着一口未讲完的故事。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,直到那天下着细雨的黄昏,她抱着一只锦匣走进来。
“能修吗?”她把匣子轻轻放在工作台上,羊皮灯的光晕里,浮尘都在为她让路。
那是我见过最美的脸——不是精致,而是一种惊人的、几乎不该存在于世的完美。但也是我见过最悲伤的眼睛,像两面被雨打湿的古铜镜,映不出光。
“画皮破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匣子里是幅绢画,泛黄的绢上,画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。但画中脸从眉心到下颌,有道狰狞的撕裂伤,颜料剥落处露出底下另一层模糊的轮廓。
“这不是寻常修复。”我捻了捻破损边缘,“下面……还有一层?”
她叫柳如烟,坚持每晚来工作室看进度。我从未在白天见过她。
修复异常艰难。墨迹像有生命般抗拒新颜料,每当我想填补裂痕,底层的轮廓就隐隐浮动,仿佛另一张脸想冲破束缚。第七夜,一滴我的血无意中滴在绢上——霎时间,整张画活了。
画中那双眼睛转动起来,哀戚地望着我。然后我听见了声音,不是从耳朵,是直接响在脑中的、细若游丝的女声:
“救救我……她困了我三百年……”
我猛地抬头,柳如烟正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的茶盏纹丝不动。
“你听见了?”她走进来,指尖抚过苏醒的画,“她是林晚秋,明朝的绣娘。而我……”她的手轻轻揭向耳后——那张完美脸皮的边缘微微卷起,“我是穿了她皮囊的妖。”
她褪下画皮的动作很慢,像在剥一枚熟透的桃子。皮囊之下,没有血肉,只有一团氤氲涌动的灰雾,雾中隐约有五官浮动,却始终聚不成形。
“我是‘魇’,以众生对‘美’的执念为食。”灰雾发出叹息般的声音,“林晚秋死前对着铜镜流了最后一滴泪,那滴泪里是她对自己容貌最深的眷恋——那成了我的种子。我穿上她的皮,替她活,也吸食所有看见这张脸的人产生的倾慕与欲望。”
“可你厌倦了。”我看着案上流泪的画。
“三百年,我吞了太多执念。”灰雾中幻化出一只手,轻触画中脸,“她的记忆、她的爱恨、她未竟的人生……全都困在这张皮里,也困住了我。我想把这皮囊还给她,可我找不到能修补画皮、又不被这张脸蛊惑的人。”
她看向我:“直到遇见你。你看我的眼神……像在看一件需要修复的瓷器,而不是女人。”
接下来的夜晚变成了诡异的共处。我修复画皮,她讲述三百年的见闻:为这张脸痴狂的书生,因嫉妒毁容她的贵妇,战乱中拼死保护这张肖像的士兵……每个故事都化作一缕烟丝,从她雾状的身体剥离,织入绢画裂痕。
画越来越完整,柳如烟的雾身却越来越淡。第二十八夜,她几乎透明。
“画皮修好那天,我会散。”她坐在窗边,灰雾勾勒出疲惫的笑,“林晚秋会从画里走出来,得到真正的重生。这是我欠她的……也是我欠所有被这张脸蛊惑之人的。”
最后一针落在黎明前。当最后一道裂痕被填平,绢画迸发出柔和光芒。画中女子眨了眨眼,然后——她坐了起来,从二维的绢布上缓缓立起,像浮出水面。
林晚秋赤足站在工作台上,茫然环顾。她摸着自己的脸,又看向即将消散的柳如烟,眼泪忽然滚落。
“我记得你……”她颤声说,“我记得每一个夜晚,你在镜前抚摸这张脸时的孤独。”
柳如烟的雾身已淡如晨霭,声音细不可闻:“拿走你的脸吧……好好活一次。”
但林晚秋走向的却不是柳如烟。她走到我面前,捧起那幅刚修好的画皮,然后——把它轻轻按回了柳如烟即将消散的雾身上。
光芒再次绽放。灰雾剧烈翻涌,画皮像找到归宿般贴合、渗透。当光芒褪去,柳如烟站在那儿,有实体,有温度,脸上却满是震惊。
“为什么?”她摸着自己真实的脸颊。
“因为这早就不只是我的脸了。”林晚秋的身体开始透明,声音却带着解脱,“这三百年,是你的孤独、你的见闻、你的悔悟……塑造了它。你才是这张脸现在的主人。”
她转向我,最后笑了笑:“谢谢你修好了我们俩。”
晨曦刺破窗纸时,林晚秋彻底消失了。工作台上只剩空锦匣,和一张完美无缺的画皮——但现在,它只是件艺术品了。
柳如烟留在了人间。她在我隔壁开了间小小的刺绣坊,手艺好得惊人。人们都说新来的绣娘有种惊心动魄的美,却没人知道,那种美里沉淀着三百年的月光、六百个破碎的故事,以及一次迟来的自我归还。
至于我,还在修复古董。只是现在每接手一件旧物,我都会想:这下面是否也藏着某个渴望被听见、被理解、最终被放过的灵魂?
而每当雨天黄昏,柳如烟来送新茶点时,我总忍不住看她一眼——看那张曾经困住两个灵魂、如今却自在呼吸的脸。她偶尔会摸向耳后,仿佛在确认那里没有卷起的边缘。
然后我们相视一笑,在羊皮灯温暖的光晕里,继续喝那盏永远喝不完的茶。